我的家乡是一个叫扬中的江心岛

作者:     点击:701    发布时间:2018-02-09


      我的家乡是一个叫做扬中的江心岛。说来惭愧,我直到高中才知道它名字的来历:地处扬子江中。
      你们在谷歌卫星地图上找过家吗?我经常找,可惜成像不清楚,我找不到我的家在哪。
      我对家乡的儿时记忆浸透在四季的田野。春天柳树发芽,折柳枝编个环戴头上扮大嘎子,小卖部有左轮药籽枪,一块钱买枪,十块钱买药籽,你追我赶干到头顶冒烟。近夏时节桑树挂果,每天经过时必仰头推测果期,仿佛孙猴子盯着镇元大仙的人参果。由青变红再变紫终于盼到成熟,便骑到树上不肯下来直吃到舌尖发胀满嘴乌黑。长大后超市里卖的桑果又大又甜但就是吃不出当年的快乐。去年老婆无意间发现咱家附近也有几株桑树,挂果挂到枝叶低垂,心中暗喜,道是鬼佬(指澳洲本地人)不识好货。隔日便发动周围妈妈一起来采,拎回家我尝了尝,硕大的黑果却酸涩无比,甚是奇怪。这便是橘生于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吧,桑果还是家乡的甜。
      沟渠里的茭白刚长成时是幼嫩,扳一路啃一路,回到家已经撑得打饱嗝。水田里的荸荠,挖出来衣角擦吧擦吧就门牙刨皮,嗤笑中一嘴泥渣。枇杷熟了,总是枝头的那颗甜,越够越往上,浑然忘了胆小恐高,末了得呼叫家人搬梯来救。夏天还可以采菱角,家菱角肉多但不够甜,吃的还是野生小菱角,四角尖如针芒但鲜甜可口,让人念念不忘。《纲目拾遗》云:其菱大者如蚕豆,小者如黄豆,味绝鲜美,虽至秋老,亦不甚大。

      去年带女儿回国看望,外公听我说起他的重孙女还未吃过菱角,转天便偷偷扛了脚盆要下河翻找些给她尝个新奇,外婆再三阻止仍是拗不过,通知我们去看着。我带着女儿赶到时老人已经翻完一个来回,盆中菱角只有数把,抬头冲我们歉然道:季节不对,已近末尾,就找到这么些。那会天气还很热,老人一脸汗珠,赶忙拉他起身,心中直呼作孽,他却洒然一笑连说没事。捡嫩的洗净剥完递给女儿一个,看着她嚼得一嘴白沫大呼好吃,外公脸上也笑开了花。祖辈总觉得自己人老力衰给不了子孙太多,劳神费力无非是想让孩子们尝个新鲜,殊不知他们身体健康才是子孙的愿望。
      夏日里解馋的还是麻辣小龙虾。那时候小龙虾不值钱也没人卖,想吃就自己兜。扯块破渔网,铁丝弯个圈,套好后再接根杆就是兜虾利器。然后找埋汰的沟,以水草丛生为。屏气凝神靠近龙虾,于虾尾后下网至水下数寸,微抖竹竿,虾儿受惊往后一蹿便入网再也无处可逃。不消半天功夫就能收获三五斤,喜笑颜开带回家,晚上给老爹叔伯作下酒菜。近傍晚,扒拉了裤衩下到河中,摸螺踩蚌,端回家又是一盘好菜。
      我的外公,劳模,那是受到过接见的,为这个奉献了几乎所有。他15岁参加工作,因为念过几年书识得字,从大队部记账会计一路干到水利局副局长,1998年大洪水,奉命死守江堤,人在堤在。那年我十一岁,汛期去外婆家吃饭总是碰不见外公,外婆常一脸忧色。冬季时要加高加固堤坝,外公又常忙得不归家。家乡现在的江堤、河堤都是外公那辈人一锹一锹填出来的。
      儿时外公带我巡过江,上船前找江边的老乡买几斤杂鱼,巡视结束就架起炉灶,文火慢炖,一锅江鱼,香飘两岸。新打的稻米焖的饭也特别香,也不用别的菜,就着半碗红烧鱼汤我能吃五碗饭,看得同船的阿叔直咂嘴说你个小子真厉害,这是要长节巴!
      说到鱼那就不得不提长江三鲜,扬中地处长江出海口,每年都有洄游鱼类经此地回溯千里至上游产卵,这些洄游鱼类在大海里养足了膘,来到扬中地界时正是肥美的时候,这其中鲥鱼、刀鱼、河豚便是代表。
      每年的清明前后,小岛都会有河豚节,全球吃货汇聚扬中,一个月接待游客80万余。扬中有自己的河豚烹饪协会,所有河豚厨师经过严格培训,配发证书,确保河豚料理的安全性。不是危言耸听,六颗散落的河豚籽就能致人死地,不过越危险吃起来就越是刺激。河豚焐秧草、竹笋或片肉涮火锅,风味一绝。
      扬中还有一道神奇的菜品叫秧草菜粥。秧草学名苜蓿,又叫三叶草。家乡话喊作秧草大抵是因为春耕插秧的时节才有,长在田埂间一垅一垅的煞是整齐好看。幼时心稚相信找到一片四叶的便可愿望成真,每日经过菜地便像走不动,半月有余,终于被我找到,然而那年的暑假并没有收到想了很久的小霸王学习机。但我明白了一个道理:用心寻找,百万分之一的几率也没有多可怕。
      菜粥的起源是旧时农家穷困,因饭锅中放不了多少米,主妇们只能往锅中添加各种食材:芋头、红薯、黄瓜、豇豆、南瓜干、扁豆干等等,不一而足。出锅前投入斤许秧草,眼见着叶片由深绿变翠绿就得立即盛出,稍过一刻口感就相去甚远。这一锅菜粥如果再能化进去一勺猪油或是倒入吃剩的荤菜,那滋味就又上一个层次。外婆常对我说:别看你现在吃得香,有油有肉,60年代三年自然灾害,锅里几颗米,没有油,一捞全是秧草,能把你吃哭。
     家乡给我的快乐回忆也来自孩童时无忧无虑的撒欢。放暑假了,三五好友约去鱼塘里游泳,被咱妈拿根扫帚棍撵二里地这都稀松平常。涨水了,河沟里会漂出许多用坏的白炽灯泡,带上家中威力的BB弹小手枪,一发子弹消灭一个灯泡。过年有压岁钱,买炮!炮底摁上稀泥沉到水下,崩得队长家鱼塘里的鱼直翻白肚,然后被人找到家里再被咱爸一个脑瓜削翻在地。小时候可爱放炮了,爱放各种炮,怎么放都试过。蚊香掰下一段来,点着了,炮拿泥粘后面一点这就是个定时炮;用石子虚埋在路边,隔壁村的王麻子骑个二八大杠打这过,砰!差点没给吓得窜出去。大一点了刚学会骑车,二八大杠还只能掏半圈,那会我就和小伙伴们环过岛,小岛虽不大,骑一圈是真心累,但就是有使不完的劲,发不完的疯。
      关于家乡的记忆是一盘家常菜,一味野果,一段孩提时光,但不管是哪种想念,终都回到对亲人的思念。菜粥要老妈煮出来的才够味;小酒还是陪老爹弄几杯才醇厚;野菱也是外公翻上来的香甜……此时此刻我离家万里,很是想念生活在故乡的亲人们。
      感谢小岛丰美肥沃的水土和勤劳善良的亲人养育了我这个野小子,我也希望我的子女能免于案牍书本,尽情奔跑在山野之间,长出这世上自由无羁的灵魂。他们将会在国外长大,受西方教育多过东方,但他们得知道他们的父辈来自哪里,得明白自己的根在中国,在扬中。

      作者简介:施伟,31岁,老家新坝镇联合村。曾就读于联合小学、联合中学、江苏省扬中中学、河海大学、澳大利亚伍伦贡大学。现定居在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悉尼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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