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文治食河豚

作者:     点击:1070    发布时间:2020-05-21

      应朋友的邀请,他来了,从丹徒辛丰的东石村出发,来到江中的一个小沙洲——乐生洲。
      其时,是乾隆四十二年(1777年),乐生洲隶属于丹徒,所以他这次拜访友 人,只是本县境内的短途出行。
      一路上虽踽踽独行,但他并没有一丝孤独感;相反,美景令他心胸开阔,诗兴勃发,他不时吟哦着自己所写的诗:“夜来春雨润垂杨,春水新生不满塘。日暮平原风过处,菜花香杂豆花香。”“夭桃三月红雨飞,水边修禊春风微。采兰仕女青玉佩,折花郎君白袷衣……”
      就这样,不急不躁中,他终于在中午前赶到了圌山脚下的一个渡口,然后,他买舟北渡,直向江中的乐生洲飘去。
      他,就是王文治(1730—1802,字禹卿,号梦楼),清代的书法家。乾隆二十五年(1760 年),他进士及第后,曾任翰林院编修、侍读等官职;乾隆二十九年(1764年),他外放云南临安知府,可官椅只坐三年,便因督运粮饷时“失察属吏事”而镌级解郡。回到故里后,“无官一身轻”的他常往返于楚湘大地间,与诸名士唱和交游,就是后来乾隆南巡至钱塘招他再仕,他也没有答应。
      如今,他只身来到江中一个小岛上,就是与岛上名士郭继述的一次雅聚。
      他站在船头,放眼远望,只见从楚天浩荡东来的江水如琉璃般澄碧,其间,渔舟点点,鸥鹭翩翩,人与自然相处得非常融洽。而江滩上,芦芽还短,但蒌蒿已长得满地皆是,于是宋代周承勋的“春江摇摇波面暖,蒌蒿蒙茸芦笋短”的诗句又在他胸中涌动。
      船还未靠岸,他就听到朋友在呼喊“梦楼兄”,原来朋友在码头已等候多时。上得岸来,他们一番揖礼、寒暄后,便向郭家港走去。不多时,友人家中热闹开来,场面就同过年一样。友人又是上菜又是筛酒,热情款待着远方的贵客。餐桌上,不同的鱼虾就上了好几盘。朋友介绍说: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作为岛民,大自然馈赠的是丰富的鱼虾,所以在这啖鱼食虾是一件很便利的事,鱼虾有“副稻粱”之说。稍停,朋友接着说:由于今天匆忙,餐桌上少了一味人间至鲜——河豚,明天,我会请大厨师傅来专门为你烧一锅河豚的。
      一听到“河豚”二字,王文治立马想到梅尧臣《河豚鱼》诗 :“春洲生荻芽 , 春岸飞扬花。河豚当是时 , 贵不数鱼虾。”于是问:不是“飞扬花”之际才是食河豚之时么?朋友道:河豚在二月(农历)时味道尤其鲜美,售价也,所以渔师们都是早早下江张网捕捞,又哪里肯等到“飞扬花”之时呢?
      “哦,原来如此。”王文治一边回应一边颔首。“来来来,喝酒喝酒!”主人招呼道。于是他们的酒杯碰到了一起。在推杯换盏中,他们一会儿谈诗论文,一会儿研讨书法,气氛很是热烈……
      第二天早晨醒来,王文治感到自己的右手食指不由自主颤动了一下,饱读诗书的他立刻想到《左传·宣公四年》中的一段记载:春秋时期,郑国的大臣子家和子公去拜见郑灵公。在宫殿外子公突然食指大动。子公对子家说:“今天有美食吃。”子家问其缘故。子公说每次将有美食,食指就会颤动。王文治想到昨天朋友曾说要为他烧一锅人间至味,于是暗忖:莫不是我的食指也这般神奇!
      走出屋门,只见几个人正围着一只竹筐交谈着。原来竹筐里装的全是出水不久的河豚鱼。河豚鱼颠倒枕籍,一个个肚子鼓得圆圆的,嘴不停地翕动着,就似一个劲地在嚷嚷:“气死我了!气死我了!”
      大厨开始动手了,但见他一手操剪,一手拿鱼,挖眼,剥皮,剖肚,掏内脏,然后在江流中反复洗涤,不留一丝血迹沾在鱼肉上,尽管手长时间浸泡在凉水中有点发僵,但大厨一点也不松懈,爬剔仍然非常细致。当把所有的河豚鱼都处理完毕,大厨便把河豚放在一只洁净的锅内烧煮。烧煮过程中,阵阵香味扑鼻而来,可此时闻得吃不得,只有吞口水的份。持续好长一段时间后,大厨往锅里放进了 笋芽和生姜,又继续烧煮……
      到了晚上,河豚宴终于开席了。无酒不成宴,酒永远是餐桌上的主角。虽然他一迭声地说“不胜酒力”,但朋友还是热情地为他筛了一瓷碗酒。酒未三巡,河豚鱼就端上桌了,朋友首先为他盛了几块如乳酪一样的东西,并说这是河豚肋,雅号西施乳,是河豚中精美的部分。他夹住一块送入口中,轻轻一抿,那软物便滑进喉中。于是他频频点头道:好!好!肥而不腻,嫩滑爽口,入口即化。接着朋友又让他品尝河豚肉,他感到河豚肉也丰腴鲜美,很具风味。于是感叹:谁说只是河豚肋美如北方西子,整个河豚都像西施和王嫱一样啊。正吃得开心,忽然有人问他道:大师可知这河豚鱼有剧毒?如果大厨师傅处理不到位,中毒者是要送命的。
他像遭触电一样,僵住了,心中暗想:自古有“千金之子坐不垂堂”的训诫,我怎么就忘了呢?为了一张嘴而轻视这七尺之躯,实在是不该。他又想到老子的“五味令人口爽(损伤、败坏)”的忠告,深感自己有违圣人之训。
      但这样的想法只是短时的,很快就被他抛在了脑后。他想,如果防五味的佳肴,那么五色的锦绣、五音的笙簧不都要撕裂和抛掷了吗?这人生又有何意义?再说,河豚虽有毒,但只要治之有道,逆者可顺,又何必担心呢?要说周全地防备,那岂只是口腹的事,世间什么事不都是安全(至美)与危险(至恶)并存?想我王文治半世羁旅他乡,食单上常常少的是鱼虾,今天能有机会做回老饕,美美地吃几口家乡的风物特产河豚,那还有什么可多虑的?人生又怎能时时、处处过于谨小慎微?俗话说,入乡随俗,乐生洲上的人能“拼死吃河豚”,我也决不能做懦夫!
      于是王文治放下了思想上的包袱,又和大家欢快地举箸共食。酒酣耳热之际,他情不自禁地咏起了好友李琴夫“红梅花下洗河豚”的诗句来。
      那晚,他们直吃到月亮挂墙。微微夜风中,梅花瓣时不时地寂然飘落。此次,王文治来乐生洲,不仅帮润东郭氏第五次修家谱写了一篇序文,还在亲自冒险品尝河豚后写下了一首绘声绘色、跌宕生姿的七言长诗《食河豚》,在文学史上留下了可喜的一笔。(朱圣福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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